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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 精巧的搬运周六爬凤凰岭,中途大家在一块大石上吃午餐。大石边上有一丛北京秋天的山上很常见的黄色小花,花开得很灿烂。走近了,才发现有不少蜜蜂上下翻飞。耐下心来,摒住气息,凑近了去拍这些小精灵。我忙着拍我的照,它忙着采它的蜜,两下里倒也相安无事。只不过,它可不肯为了我多停留片刻,更不会为我摆个什么姿势。它忙着呢!哪有功夫理会我?我四下里追着拍,真有点狗仔队的意思。还好,狗仔最终还是拍成了几张。 晚上看照片的时候,觉得这张也没什么好。不过,注意到蜜蜂的后腿上有一团东西。是什么呢?看起来很粘,而且很有型,不像无意间沾上去的。花粉?花蜜?不太确定。 好奇心让我上网搜一搜。这一搜,才知道这团东西藏着些精巧的门道。原来,这蜜蜂用口器吸取花蜜,而多毛的后腿也会在这一过程中沾上很多花粉。神奇的是,后腿上的一个小刷可以把花粉刷成一个小团,蜜蜂再用花蜜把这团花粉粘好。经过这番工作,蜜蜂的两条后腿上就会分别装载一个花粉团。于是,蜜蜂就如同一架精密的运输机,携带着这两团战利品,精确地飞回巢去。在那里,有地勤蜂卸下它带回来的花粉,放置停当以备后序加工。真是太精细了。 如果不是这么偶然地拍下这么一张不算成功的照片,可能也不会去了解这些背后的故事。尽管中学生物课上似乎讲过蜜蜂后腿的独特构造,但没有这张照片,蜜蜂如何携带花粉也只会存在于想像中。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这个神奇的世界。 10月9日 老少咸宜给爷爷找几本合适的书还真不容易。 首先正文字体要大,排版还得疏朗,这样老人看起来才不容易累。现在市面上专为老年人出的大字体的书基本没有,找来找去,也就是一些少儿读物的字体还算大一些。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书大多为儿童们加注了拼音,不知会不会反而让爷爷眼花。但无奈之下,也就不能苛求完美了。 另外一个标准就是书的内容得让爷爷感兴趣。现在的儿童读物,要么是一些童话,对爷爷来说太过童趣;要么就是《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孙子兵法》之类的古文,我读起来都费劲,很难想像爷爷会觉得轻松有趣了。可巧就有这么一套书,包括《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这些故事,而这些故事正是爷爷多少年来在戏文里或评书里听过很多遍却总是兴趣十足的。这对爷爷来说,可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套书了! 买这么一套《影响孩子一生的中国十大名著》给爷爷看,当然有点滑稽。不过,谁让这书有点老少咸宜呢?连我都忍不住翻了一遍,边翻边回忆起小时候传看过的那些小人书和几乎天天不落地听过的那些评书来。 搭配上经朋友提醒买来的放大镜,改天就可以寄给爷爷了。 想像爷爷看书时的开心,自己咧嘴笑了。 10月4日 不怕记不住,就怕忘不了看了《太阳照常升起》。 非常非常幸运的是,那一场没几个观众,仅有的几个观众又很安静,从开始的第一秒钟直到乐曲完全落下的最后一秒钟,整个人都可以沉浸其中。也算一种幸福。 这片子眩目,眩耳,眩神。 说它眩目,是因为那浓烈得让人贲张的色彩,那美得让人摒息的景色,那油画般的质感,还有那梦幻般的场景。 说它眩耳,是因为久石让动人的乐曲(姜文对久石让说:你就比莫扎特好一点就行了),是因为那些让人震撼的音效:砰然炸响的枪声,穿透长空的号声,火车声,就连疯妈吟唱“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和疯喊“阿辽沙,别害怕…”都别有韵味,直透到人心里去。 说它眩神,是因为那蓬勃旺盛让人应接不暇的想象力。就好比你去看日出,满以为太阳会从东方升起,至多就是东偏南或东偏北,没想到姜文的太阳有时从南方升起,有时候又从北方、西方升起,有时又斜斜地从辨不清是哪个方向的方向升起来… 故事倒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懂。最后一个单元把前面结下的扣一个一个解开,连疯妈的每一句疯话和每一个癫狂举动都突然之间有了意义,主要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戏剧性地进一步拉近,拉成小小的一个环。 四段故事,起了四个名字:疯、恋、枪、梦。依我看,说白一点,就是三场出人意料的死亡和一次让人意想不到的新生。 疯妈那一段意味深长。姜文说得好:这世界上有谁不是疯的?疯妈那段感情就像一个梦,梦里才该有的,现实中竟然得到了,一如那双鱼鞋!然而,已经得到的梦一般的感情竟莫名飞了,也如同那双鱼鞋!又或者,不是莫名地飞了,而是充当了“第十四个”疯子?不管怎么样,你让她怎能不疯?唯有疯癫才能让她在这世上苟活。真清醒了,也该去了。这世上有很多事不都是这样吗? 梁老师呢?一切似乎都洗清了,为什么反而要去了?是因为有些东西被打破了?被打破了,这世界就陌生了。陌生了,反而看破了。看破了,才会微笑着潇洒离去。姜文说人离去也许说不上什么原因。那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是不是一个原因? 第三段死的是谁?是小队长,更是唐老师。因为杀人的唐老师也必有一死。不杀搞对象的野鸡,放根树叉;就连跑到偷情小屋里的野鸡,也放它去,放根树叉。偷情的妻和小队长呢?杀还是不杀?“你这么做是会死人的。”好不容易讲通了,想通了,为什么又在突然间起了杀念?是深存的极尽浪漫的情。情至浓处,生死置之度外。包括别人的生死,包括自己的生死。 最后的生呢?死在出乎意料时,生在出乎意料处。有人死,有人生。生得华美绚丽,生得如梦如幻。这是一个绚烂的结局吗?看起来是。毕竟这是片子的结尾。可是,你当然清楚这场诞生实际发生在三场死亡之前。一个放在了结尾的开头。无论是多么华美的生,都已经注定从第一刻就向着死亡发足狂奔...这个圈,终归要圆起来。 片子留了那么多的白。姜文精心准备了一个梦幻游戏。 有人冲上去补白。 姜文笑了。
10月1日 中秋晨,奶奶去了睡梦中手机响,看时间是五点多,弟弟打来的。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弟弟哑着嗓子说:哥,奶奶没了。
坐起身来,呆呆地。
从离家上初中开始,每次回家,我总会先到奶奶那里落脚,看看她和爷爷。每一次,奶奶总会就手摆那么件东西在桌上,或是一杯茶,或是一个点心,或是一个水果,她拖一个薄团,牵着我的手让我跪下磕头。随后她也跪下,嘴里念叨着。听清过一次,就是简简单单保佑我们在外时“一顺百顺”。
去年国庆节回家的时候,奶奶没有让我磕头。她用困惑的眼睛努力地看着我,迟疑地叫出了几个名字,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对的。我对她大声说自己的名字,她仍然是一片迷茫。奶奶当时九十一岁。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奶奶真的老了。
我查列车时刻表,收拾东西,然后去公司请假,取钱,找奶奶的照片,联系从北戴河赶过来的堂兄... 忙到后来才想起来早饭都没有吃,咬了两口面包就往火车站赶。
记忆里,奶奶的形象似乎二三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过:小脚的老太太,拄个拐棍到处走,闲不下来。奶奶那么大年纪,但她的脸色总是白里泛红,头发虽然见稀但依然是黑的。不过,先前她会时不常跑到我们家看看我们,后来,由于拔雨后墙角滋生的一丛草时被拴猫的绳子绊倒,摔折了胳脯,被迫卧床静养。奶奶靠着顽强的毅力,努力地保持折了的地方不受压迫。经过大半年,胳膊令人惊奇地恢复了。要知道,近九十岁的老人的骨骼长得有多慢。然而,长时间的卧床终究还是让她虚弱并衰老了下去。
我跟堂兄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痛哭着进去,跪倒在奶奶身旁。大哭了一阵,姑姑过来拉住,让我们再看看奶奶的脸。奶奶的脸如往常一样舒展,然而奶奶的口张着,似乎有要讲而没讲的话。以前,天冷的时候从奶奶那里出门,奶奶总会叮嘱说:“闭紧嘴啊,别灌进凉风去。”可是现在,奶奶她自己张着嘴去了。又忍不住痛哭。
去看爷爷。爷爷拉住我的手。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七十四年了,转眼间阴阳两隔。爷爷说:“一恍怱啊,老觉得你奶奶就在身边。”听得我心里难过得要命。爷爷告诉我:“这最后一段日子啊,睡觉时有时候我帮你奶奶盖盖蹬开的被子,她心里明白,但已经不能说了,就用手指抠抠我的手。”我心里头发酸。爷爷又带点怨地说:“那个孬处,临了连句话也没留...”
三天的丧礼是忙乱的。有次看爷爷都走到放着奶奶遗体的屋门口了,却自已跟自己嘟囔一句:“不看了!”扭头蹒跚着回另一个屋子。
丧礼结束了。晚上,纷乱的人都去了。爷爷躺下要休息了。我和叔叔、堂兄在院里。忽听到爷爷很大声地叹气。很长很沉地叹气,不是哭泣但又比哭泣更让人哀伤。赶紧跑进屋,爷爷眼角是湿的。难过啊。爷爷自己说,“这几天你们都在,我还好,过几天你们都走了,我可怎么办?小时候的玩伴都走了,你奶奶也没了... ”这话让人心里好不酸痛。第二天,几拨邻里啊朋友啊过来陪爷爷说话。这些人在的时候,爷爷神采风扬,又讲起来那些好像总也听不完的轶事传说,里面的人物有名有姓,故事给讲得活灵活现,还时不时插几句诗啊顺口溜啊什么的。可是,只要陪他说话的人一走,要不了一分钟,爷爷就又重重地陷入沉沉的长长的叹息中...
奶奶走了,真希望爷爷能好好的。
只读过几年私塾的爷爷说,没人陪他的时候,他就看看书。他看一本《苗式家族》的书时碰到“忐忑”两个字不认识,但琢磨上下文猜到了意思。再后来看电视,电视字幕里有时也出现这两个字,他就更明白了。爷爷说:“我九十了,看书还有长进呢。”我听着,替爷爷高兴。不过,一般书的字太小了,爷爷看起来还是费力。我答应帮他找大字的书。实在不行,就自己打印一些给他。
也巧,回来的路上意外地发现《读者》明年要出大字版了。
真希望下次回去的时候,爷爷能开心地告诉我:我又有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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