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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 遭遇最后一天,特意到人民广场走走。有些耀眼的阳光下,开阔的草坪间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周边是几座日本殖民时代建成的有着七十年历史的建筑,北面的是市政府办公楼,白色的低层西式建筑长长地铺开,在绿草的映衬下显得舒朗而淡雅。
正打算转到广场西侧的时候,马路对面拐角的地方冒出来一群人,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每个人都或提或扛着笨重的口袋、背包之类的东西。我没太在意,以为他们要在这里集合乘车去外地呢。这群人吵嚷着,还把手头的东西重重地丢在地上。转眼间,一个长蛇阵就散散地排在了市政府绿树掩映的白墙下。朋友笑着问我:“是那个什么吗?”我点头:“看来是。”
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时,几辆警车慢慢靠在了长蛇阵对面也就是我们这一侧的马路边。朋友指着街角说:“这车厉害,是房车吗?”我抬头看时,街角有个警用“岗亭”。还真没注意这个大家伙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开过来的。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才知道这种“岗亭”在网上被称为“最牛的警车”。
想拍一下这闹腾腾的场景。看了一眼身边的警车,车里好像没人,几个警察已经向马路对面的人群走过去。我笑着跟朋友说:得小心点,要不相机有可能给摔了。我向远离现场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边摆弄着相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头,隔着街对着人群拍了一张。这时候,警察已经开始交涉,长蛇阵在一瞬间聚成一团,一片纷杂中,仍听见有人大声喊:“一分钱没有怎么回?!”场面有些乱。
我不自觉地往回走了几步。所有人包括警察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纷乱的人群上了。有个警察在人群外围高举着摄像机。我也再次举起相机,前景是马路这边的警车,背景是围墙上面树丛间透出的市政府办公楼,主体是纷乱的人群和警察。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我收起相机。
再抬头时,已经有两个警察从马路对面斜过来,其中一个指着我对另一个说着什么。心里头猛跳了几下。警察冲我摆手,喊我过去。我大惑不解似地指指自己。 警察不吃这一套,一扬下巴:“哪儿的?干什么的?”我边走过去边说:“北京的。来玩儿的。”警察黑着脸伸手说:“相机拿过来替你保管一下。”单刀直入啊。拱手把相机给他?万一真给摔地上怎么办?我继续装呆:“为什么啊…?”没容我想好其它说词,朋友斜刺里冲过来:“赶紧删了!删了还不行啊?”警察没好气地说:“删了?你说删了就删了啊!你说了不算!把相机拿过来!”我只好停止装傻,把其他用来据理力争的话也咽回去了,问:“那到底谁说了算啊?”警察说:“那得专家说了才算!”几张照片还要专家鉴定不成?于是问:“什么专家?专家怎么个处理法啊?”警察一摆头说:“走,我带你找个地方说说!”有点恐怖啊,在这里还有人围观,如果去别的地方,那还不是任由人家摆布了啊?相机事小,如果被修理两下就不是闹着玩了。我没动。
警察抬手指着我:“你把相机‘则’下来!” 愣了一下,我明白过来是“摘”下来,有点地方口音。我还辩驳:“你告诉我怎么处理不就完了吗?”警察不耐烦了:“跟你说话你是听得懂听不懂啊?”两个人来来回回又纠缠了几句。警察每喝斥一次都仰着脸加一句“你听得懂听不懂啊!”我听得懂,可我就是没听到这事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警察是真急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相机,“噌”地就从我脖子上捋了下来。我的帽子也应声落地。在肢体接触那一瞬间,我以为肯定是要挨两下子了,或者被放倒在地来个狗啃屎。还好,没有。我以为相机要遭殃了。也还好,只是已被警察缠了缠带子,牢牢攥在了手中。仿佛在一瞬间,相机远离了我十万八千里。当然,我头脑还清楚。总不能动手跟警察抢吧?我只是指着掉在地上的帽子。
朋友在旁边已经紧张得不行了。
终归还得接过帽子,乖乖地跟着这两个警察走,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边走边想起来证件放在包里寄存在酒店了。正想着,警察问了:“证件呢?” 我说:“在酒店呢。要不呆会儿一起去拿一下?”警察没理这碴:“北京的你不懂这个啊?还北京的!” 我就说:“就是看着热闹,瞎拍的。”
说话间转过街角到了那个“房车”跟前,警察指着“房车”说:“上去!” 我就拉门上去。这车像是集装箱改的,空间不小,隔成了三间。前面一小间是驾驶室,后面还隔出来一小间,中间的比较大。车上摆了几张沙发、椅子。车里的警察五十岁左右,高个儿,弓着腰,眼神凌厉得像鹰,传说中让犯罪分子胆寒的那种。还好,我没胆寒。
那两个警察交待了几句,把相机交给高个子,回去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朋友还在车下,隔了玻璃巴巴地往车上看。我过去把门拉开,说:“上来歇一会儿吧。”外面的太阳还是有点大。高个子警察手攥着相机,冷冷地看着我们。
车外一阵吵闹,那一大堆人已经乱做一团地退了过来。落在后面的几个在喝斥声中跟警察推搡、争执。呼喊一声高过一声,肢体接触也越来越剧烈。薄薄的一窗之外,仿佛有一群狂野的奔牛。气氛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直担心这车也会被掀翻。那个拿摄像机的警察冲上车,冲着那个狂乱的漩涡一阵拍。
纷乱中,警察开始拼力揪住其中一个青年。青年奋力挣扎,他的几个伙伴也拼命地拉扯,试图把他从警察手里抢回来。但青年很快就被警察包住,他的同伴也已经被逼退。这青年身体壮得如同一头小牛,几个警察四面下手,也将将能扯住他。看看跑回伙伴那边无望,他就出其不意地往相反方向冲。但也就是仅仅几步而已,就被四五个警察拖住,他看了一眼伙伴们撤退的方向,绝望地挣扎着。意识到警察要把他弄上车,青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用手死撑着车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拼争。车上的警察指着里面的小间让我们躲进去。
青年最终被扔到了大间的地板上。青年窝在地上,一个警察冲上来死劲儿踹他的肚子,边踹边狠狠地叫:“挺有劲儿啊!弄不死你!”几个警察全都气喘吁吁,其中一个把青年的口袋和一根半米来长的钢筋丢在一边,看起来这钢筋是青年被揪住的一个由头。青年双手抱着脑袋弯在那里。一个警察喊:“起来!”青年动也不动。警察接着喊:“能起来不?”青年哼了一声:“疼…”
其中一个警察,看起来是头,扫了我们一眼。带我上车的警察马上说:“X队,刚才他们拍了。”队长看了我们一眼,示意刚才摄像的警察处理一下相机。朋友过去帮他弄相机,手不停地抖。我过去搂了搂朋友的肩。
队长转头冲我:“想往网上发啊?”我赶紧说:“没有,就是觉得热闹。”队长瞅我一眼说:“倒也不怕你发,怕就怕你断章取义。”带我上车的两个警察,加上那个高个子,没好气地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朋友泪都要下来了。
估计队长是要缓和一下气氛,问我是哪里的,在北京哪个区,过来几天了什么的,随后也来了句“北京的那更应该懂啊!”我附和着,一边琢磨:北京的更应该懂什么?那个摄像的警察,看来就是他们所说的专家了,还挺和善的,已经把刚才拍的两张照片删了,又大致看了一眼别的照片,就示意处理完了。这边队长冲我说:“有空儿就带朋友去金石滩转转啊。”我连声称谢,拉着朋友下车。
下车的时候,青年还抱着头蜷缩在那里,动也不动。
绕到广场的南端,坐在喷水池边。广场上绿草如茵,一切已重归平静。可是,心里头,着实悲凉了好一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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